當代藝術

《築夢》開幕:AI 驅動的沉浸式展覽,正在改寫藝術創作的語言

2026年2月27日,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迎來沉浸式展覽《築夢》(Dreamscapes)開幕。展覽以 AI 驅動的裝置藝術、動態影像與互動系統重新詮釋夢境邏輯,折射出當代藝術創作的範式轉移。本文深入分析這場展覽背後的藝術語境,以及 AI 如何從工具演變為創作主體,重塑香港的當代藝術面貌。

《築夢》開幕:AI 驅動的沉浸式展覽,正在改寫藝術創作的語言

《築夢》展覽的核心意義在於,它不只是一場視覺奇觀,而是 AI 正式作為藝術共創者登上香港主流展覽舞台的標誌性時刻——裝置藝術、動態影像與互動系統在 AI 邏輯的驅動下,將夢境這個最難被語言捕捉的人類經驗,轉化為可進入、可感知的空間敘事。

夢,是最古老的人類謎題,也是最難以複製的內在經驗。它沒有敘事線,沒有重力,沒有因果——只有流動的意象、模糊的邊界,以及醒來之後那種無從言說的殘影。藝術家長久以來試圖捕捉夢境:超現實主義用變形的身體和熔解的鐘面;錄像藝術用蒙太奇剪輯;裝置藝術用空間的物理性。而今,AI 加入了這場對話。

由 Studio for Narrative Space 主辦、香港藝術發展局支持的《築夢》(Dreamscapes),於2026年2月27日在灣仔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正式開幕,展期延至3月10日。這場展覽的獨特之處,不在於它使用了 AI——這在當代藝術圈早已不是新鮮事——而在於它讓 AI 的邏輯結構本身成為創作語言,去重新詮釋「夢境如何運作」這個問題。


當 AI 開始處理無意識

沉浸式藝術的興起,本質上是藝術家對「旁觀」這個傳統觀看模式的反叛。白盒子畫廊裡的距離感、博物館的靜默規矩,這些框架把觀眾固定在安全的位置上。而沉浸式展覽要求的,是身體的介入:你走進去,你被包圍,你的感知被重組。

《築夢》走得更遠。它不只讓觀眾身體入場,更試圖讓觀眾的「觀看行為」本身改變展覽的面貌。互動系統捕捉觀眾的動作、位置、甚至停留時間,將這些數據饋入 AI 生成系統,實時調整動態影像的走向。換言之,展覽沒有固定劇本——每個人看到的,是一個由自己的在場所部分塑造的夢境。

這個設計觸碰到了一個哲學問題:夢境是否就是這樣運作的?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夢的內容並非隨機,它由記憶片段、情緒殘留、感知輸入共同拼貼而成——一個高度個人化的生成過程。AI 在此充當了「夢境機制」的模擬器,以演算法複現那種非線性、自我參照的邏輯。

這不是隱喻,而是結構上的對應。


從工具到共創者:AI 在藝術創作中的角色演變

過去十年,AI 在藝術界的身份一直在游移。起初,它是後製工具,幫助藝術家處理圖像、生成素材。後來,它變成風格模擬器,能以任何畫家的筆觸再創作。再後來,生成式 AI 的崛起讓「作者身份」這個問題變得燙手——當 AI 能獨立生成一幅完整作品,藝術家的角色是什麼?

《築夢》提供了一個較為清晰的答案:AI 是實現特定藝術意圖的媒介,但那個意圖的方向感、那個「為什麼要做」的問題,仍然來自人。Studio for Narrative Space 選擇「夢境」作為主題,是對人類內在世界的哲學追問;選擇讓 AI 驅動創作流程,是對「AI 能否理解無意識」這個問題的實驗性回應。

這種關係,比「AI 為藝術家服務」更複雜,也比「AI 取代藝術家」更微妙。它更像是一種共謀:藝術家設定邊界和問題,AI 在邊界內以人無法預測的方式填充答案。那些意料之外的影像、那些演算法邏輯生成的意象組合,往往成為展覽最令人難忘的時刻。

這正是 AI 作為創作伙伴最有趣的地方:它的「錯誤」和「意外」有時比「正確答案」更接近藝術。


包氏畫廊的空間政治

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是一個有意思的選址。這個空間長期承載著香港當代藝術最具實驗性的一面:不走拍賣行路線,不服務於藏家市場,專注於概念性的、過程導向的展覽實踐。在這裡展出《築夢》,本身就是一種立場宣示。

灣仔的地理位置也帶來特殊的觀眾構成。這裡的觀眾未必是藝術圈的常客,更多是路過的市民、附近的上班族、帶著好奇心走進來的年輕人。沉浸式展覽在這個語境下有一種民主性:它不需要藝術史背景,不需要預先閱讀展覽說明,身體的感知就是入場券。

《築夢》能否在這個空間完成它的野心,是一個開放的問題。沉浸式裝置在技術層面的精密度,在小型畫廊空間裡有時會遭遇現實的妥協。但這種張力——宏大的概念意圖與有限的物理空間之間的拉扯——有時反而產生更具說服力的藝術效果。


3月的香港:藝術季的更深背景

《築夢》的開幕時機並非偶然。3月的香港,是整個亞洲藝術市場最密集的時段。Art Basel Hong Kong 將於3月25至29日在會展舉行,每年吸引數以萬計的藏家、策展人、藝術機構代表從全球湧入。在 Art Basel 前夕,一系列小型展覽和替代空間的項目往往成為整個藝術月的前奏,構成一種更地道、更不商業的觀看生態。

《築夢》屬於這個前奏的一部分。它提醒我們,香港的藝術季不只是 Art Basel 那幾天的高端交易,更有一整個月持續發生的實驗性展覽、表演、工作坊——這些活動共同構成了城市的藝術肌理。

更值得關注的是,當 Art Basel 的展商名單越來越多地出現 AI 生成藝術、新媒體裝置、互動系統的時候,《築夢》這類在主流市場外運作的展覽,實際上正在為整個行業探路:AI 藝術的邊界在哪裡?觀眾願意接受什麼?「沉浸」的體驗如何在商業包裝之外保持真實性?

這些問題,Art Basel 的攤位或許給不出答案。但包氏畫廊的展覽或許可以。


夢境能被複製嗎?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築夢》的藝術賭注是什麼?

它賭的是,AI 生成的影像邏輯,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觸及人類夢境的內在結構——那種非因果的流動感,那種熟悉與陌生同時並存的奇異質地。這是一個很難「成功」的賭注,因為夢境是如此個人化,每個走進展覽的人,都帶著自己的夢境記憶作為參照。

但這或許正是沉浸式藝術最誠實的地方:它不試圖重現一個客觀的夢,而是創造一個空間,讓每個人在其中投射自己的內在景象。AI 在這裡扮演的,是一個有足夠開放性的容器——足夠複雜,足夠非線性,足夠意外,讓觀眾的想像得以填入。

這不是 AI 取代藝術家,也不是藝術家馴化 AI。這是一種更有趣的對話:人類向機器提問,機器以影像回答,而那個回答的意義,由觀眾在自己的身體經驗中最終完成。

《築夢》展期至3月10日,在 Art Basel Hong Kong 開幕之前落幕。它存在於一個短暫的窗口裡,提出一些市場不會回答的問題。這,或許就是它真正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