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 選在情人節這一天開幕《觀音．聽時》，或許並非巧合。對許多人來說，坂本龍一的音樂本身就是一種愛的儀式——那些細膩的琴音、電子聲響的層疊、自然音場的交織，從不強求聽眾的注意，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動某些深處的情感記憶。這位2023年離世的音樂大師，生前以跨界實驗著稱，晚年更是將創作重心轉向聲音裝置與空間體驗。如今這場回顧展落腳西九文化區，以《async-immersion》為核心，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當音樂脫離演奏廳，走進美術館的白盒子空間，它還是音樂嗎？或者說，它成為了什麼？
從專輯到裝置：聲音的物質化
《async》是坂本龍一2017年罹癌後推出的專輯，那是一張關於非同步性的作品——鋼琴與電子音色不同步，旋律與噪音不同步，生命的節奏與死亡的逼近也不同步。而《async-immersion》則是這張專輯的空間延伸，將聲軌拆解、重組，配合 LED 屏幕呈現樂器與錄音室物件的視覺構圖。觀眾不再是坐在椅子上的聆聽者，而是行走於聲場之中的參與者。
這種轉化並非單純的多媒體包裝。坂本龍一深受約翰．凱吉影響，相信聲音本身就是物質，會受環境、時間、身體位置影響而產生不同的質地。在傳統音樂廳，聲音從舞台射向觀眾席，是單向的投射；但在沉浸式裝置裡，聲音環繞四周，甚至從地板、牆面滲透而來。你站在哪裡、轉向哪個方向、停留多久,都會塑造出獨一無二的聽覺經驗。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坂本龍一晚年最想探索的命題：如何讓聲音獲得空間感，讓時間變得可觸摸。
美術館如何承接音樂遺產
把音樂家的作品放進美術館,並非新鮮事。從草間彌生的音樂錄像、白南準的影像裝置、到近年各大館舍對聲音藝術的重視，跨界早已是常態。但坂本龍一的案例仍有其特殊性。他並非視覺藝術家轉向音樂創作，而是一位作曲家主動拆解音樂的邊界，將創作帶往畫廊、劇場、甚至森林深處。他曾說，錄音室的牆壁太厚，他想讓聲音呼吸。
M+ 作為亞洲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過去幾年在「視覺文化」這個定位上做了不少嘗試。從流行文化檔案到建築模型，從平面設計到動態影像，館方一直在測試邊界。這次引入《觀音．聽時》，某程度上也是對「視覺」概念的再詮釋——聲音能否被視為視覺文化的一部分？當 LED 屏幕上浮現的樂器殘影、錄音室的物件剪影，與環繞的聲場交織，視覺與聽覺的分界還存在嗎？
這裡頭有個更深層的問題：美術館應該如何處理「時間性藝術」。繪畫、雕塑可以靜態展示，觀眾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但音樂、影像、表演有自己的時間軸，不會為遲到者重來。《async-immersion》的迴圈播放設計，讓作品既有時間流動，又不強制觀眾從頭看到尾，這種「非線性觀看」恰好回應了作品本身的「非同步」主題。或許這也暗示，未來的美術館需要更靈活的空間設計與觀展節奏,才能真正容納那些無法被定格的創作。
沉浸式體驗的文化意義
近年「沉浸式」成了藝文界的關鍵詞。從teamLab的數位藝術展、到各種光影互動裝置，彷彿只要把觀眾包圍起來、讓他們拿出手機拍照,就算達成沉浸。但坂本龍一的《async-immersion》提醒我們，真正的沉浸不是感官轟炸，而是意識的懸置。當你走進漆黑的展演空間，唯一的光源來自緩緩變化的 LED 屏幕，耳邊是若有似無的鋼琴迴響、電流雜訊、遠方傳來的水聲，身體會自然放慢節奏,呼吸也跟著調整。這種沉浸不依賴互動裝置的即時反饋，而是讓人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你的身體、你的呼吸、你與聲音的距離。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坂本龍一晚年如此著迷於聲音裝置。在資訊過載的時代，人們已經習慣快速切換、多工處理、同時開啟十個分頁。但聲音不一樣，它需要你停下來,需要你把注意力交出去,需要你允許時間以它自己的方式流逝。《async》的專輯名稱本身就是反抗——在所有人追求同步、即時、高效的當下，他選擇不同步、延遲、留白。
展覽之後：聆聽的政治
《觀音．聽時》展期將持續至七月,這段時間足夠讓香港觀眾慢慢消化這位音樂巨匠的遺產。但回顧展的意義不只是緬懷,更是提出問題：我們如何繼承坂本龍一留下的聆聽方式?在串流平台演算法推薦、播放清單自動播放的時代，我們還能像他那樣,花兩小時坐在錄音室裡，只為捕捉一根琴弦餘韻的細微變化嗎？
聆聽從來不是中性的行為,它關乎權力、空間、時間的分配。坂本龍一生前多次參與社會運動,從反核到環保,他清楚知道,能夠安靜聆聽的空間本身就是一種特權。M+ 的展演空間提供了這樣的庇護所,但展覽結束後呢？當觀眾走出美術館,重新被城市的噪音包圍,他們還會記得那些在黑暗中迴盪的琴音嗎？
或許這才是《觀音．聽時》最重要的提問：聆聽需要練習,而沉浸需要勇氣。不是勇於接受刺激,而是勇於讓自己脆弱、開放、不設防。坂本龍一用了一生時間學習如何聆聽,也用作品教我們,聲音可以是療癒、是抵抗、是靜默中最響亮的發言。他的遺產不只是那些經典旋律,更是一種對待時間與空間的態度——讓聲音呼吸,讓身體記憶,讓藝術成為生活裡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時刻。
二月的香港,是時候去 M+ 聽一場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音樂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