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

商場新春裝置的藝術性,真的只是「應節擺設」嗎?

商場新春裝置的藝術性,真的只是「應節擺設」嗎?

太古廣場的「駿馬星馳 錦簇而至」今日開幕,這個新春藝術裝置將在未來近一個月佔據商場庭園。粉紅色調的空間裡,多匹駿馬雕塑穿梭其間,身上覆蓋著本地刺繡團隊 YLYstudio 設計的飾件——羽毛、飛鳥、石榴、銅錢、繁花、幸運四葉草、甲蟲與祥雲。這些圖案經由精細刺繡工藝重塑,讓傳統吉祥符號在馬年的商業空間裡獲得了當代形式。

說起來,我們習慣把商場新春裝置歸類為「應節擺設」,它的功能性往往被放在首位:吸引人流、營造節慶氛圍、提供拍照背景。但這種定位是否過於簡化了商業空間與藝術的關係?當一個裝置同時邀請本地手工藝團隊參與、運用傳統吉祥圖案作為視覺語言、並試圖在公共空間建立某種美學體驗時,它還只是「擺設」嗎?

商業空間作為藝術展演場域

商場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藝術場域。它沒有美術館的白立方空間,沒有畫廊的專業論述系統,也不需要觀眾具備任何藝術史背景。但正因如此,商場反而成為當代藝術觸及最廣泛受眾的可能場所。太古廣場的庭園每日承接大量人流,這些人未必會走進美術館,卻會在購物、用餐、路過時與裝置相遇。這種「不經意的相遇」恰恰是公共藝術的核心意義。

從空間性來看,太古廣場庭園具備某種獨特的展演條件。它既是室內又接近戶外,既是私人物業又向公眾開放,既是商業場域又保有某種美學自主性。這種曖昧的空間屬性讓藝術裝置可以在商業邏輯之外建立自己的敘事。駿馬雕塑並非廣告看板,粉紅色調並非品牌識別,刺繡飾件也不直接推銷任何商品。它們共同構成的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美學世界,觀眾可以選擇快速通過,也可以駐足觀看、拍照、感受節慶氛圍。

這種選擇權實際上賦予了觀眾某種主動性。不同於美術館裡被框定的觀看路徑,商場裝置允許更隨機、更個人化的接觸方式。有人或許只是匆匆一瞥,有人會仔細端詳刺繡細節,有人則把它當作拍照背景。每一種接觸方式都是有效的,都構成了作品在公共空間裡的生命。

本地手工藝與商業裝置的合作邏輯

YLYstudio 的參與為這次裝置帶來了手工藝的質感。刺繡作為一種歷史悠久的技藝,在香港曾經是重要的工業產業,如今則更多以手作、慢工細活的形式存在。當刺繡飾件覆蓋在駿馬雕塑上,它不只是裝飾,而是讓工藝本身成為視覺敘事的一部分。

這種合作模式並非單純的委託製作。商業裝置需要考慮視覺效果、時間成本、耐用性,但手工藝卻天然帶有不可複製性、時間性與人的溫度。如何在規模化的商業需求與手作的獨特性之間找到平衡?或許正是這種張力讓裝置獲得了某種混雜的美學——既不完全是藝術品,也不完全是商業佈置,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第三種存在。

從工藝復興的角度看,商業空間的合作為本地手工藝團隊提供了曝光機會與經濟支持。太古廣場的人流量遠超任何小型展覽,這意味著 YLYstudio 的刺繡工藝可以被更多人看見。這種可見性對於小型工藝團隊來說並非無關緊要,它可能帶來更多合作機會、訂單,甚至影響年輕人對傳統工藝的認知。

但我們也需要警惕一種簡化的敘事:商業空間「拯救」傳統工藝。實際上,手工藝的價值從來不需要依附於商業才能成立。它有自己的美學系統、技術譜系與文化意義。商業合作只是眾多可能性之一,而非唯一出路。

傳統吉祥符號的當代轉譯

羽毛、飛鳥、石榴、銅錢、繁花、幸運四葉草、甲蟲、祥雲——這些符號來自不同的文化系統,有的源於中國傳統,有的則是跨文化的吉祥物。當它們被刺繡工藝統合在同一視覺語言裡,並附著於馬年的駿馬形象上,就形成了一種有趣的符號重組。

傳統吉祥圖案的當代轉譯並非簡單的「復古」或「懷舊」。它涉及的是如何在當代視覺文化裡重新激活這些符號的意義。石榴代表多子多福,銅錢象徵財富,祥雲寓意祥瑞——這些意義在傳統脈絡裡清晰明確,但放在 2026 年的太古廣場,它們還能喚起同樣的聯想嗎?還是說,它們已經轉化為某種更抽象的「祝福感」「美好感」,甚至只是純粹的視覺元素?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對於熟悉傳統文化的觀眾,這些符號可能觸發特定的記憶與情感;對於年輕一代或外國遊客,它們或許只是異國情調的圖案。但這種多義性恰恰是當代藝術的特徵——符號不再被固定在單一的解讀框架裡,而是允許多重詮釋的共存。

從美學角度看,刺繡工藝為這些符號帶來了物質性。它們不是平面印刷的圖像,而是可以看見針腳、感受到立體質感的手工製品。這種物質性讓符號重新獲得了身體性的維度——它們不只是意義的載體,也是可觸摸、可感知的物件。這或許是當代轉譯最重要的部分:讓傳統符號重新成為具體的、物質的存在,而非抽象的文化記憶。

被低估的藝術性?

香港商場的新春裝置每年都在更新,但我們很少認真討論它們的藝術性。這種忽視部分來自於我們對「藝術」的狹隘定義:只有進入美術館、畫廊或藝博會的作品才配得上被嚴肅對待。商場裝置因為其商業屬性,往往被排除在藝術討論之外。

但這種區分真的有必要嗎?當一個裝置涉及空間設計、視覺語言、工藝技術、符號系統,並試圖在公共空間創造某種美學體驗時,它與藝術作品的界線在哪裡?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把商場裝置拔高為「藝術」,而是擴大我們對藝術的理解——承認它可以在各種場域、以各種形式存在,不必局限於特定的機制與空間。

太古廣場的「駿馬星馳 錦簇而至」不一定是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但它確實提供了一個思考商業空間、手工藝與當代美學如何交織的機會。在這個粉紅色的庭園裡,駿馬、刺繡與吉祥符號共同構成的不只是節慶氛圍,也是香港當代視覺文化的一個切片。我們如何看待這個切片,或許也反映了我們如何定義藝術、如何理解公共空間,以及如何在商業城市裡為美學尋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