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那個春天,數碼藝術家 Beeple 的 NFT 作品在佳士得拍出六千九百萬美元。整個藝術圈都震動了。畫廊開始接受加密貨幣付款,藝術學院開設區塊鏈課程,連從不碰電腦的老藝術家都在問「我的作品可以做成 NFT 嗎」。
五年過去,泡沫爆破的聲音比當初的狂熱更響亮。那些天價頭像現在無人問津,號稱革命的平台一個個關門,早期入場的投機者虧得只剩下數位錢包裡的冷笑話。
但這不是故事的結局。泡沫散去之後,我們才看得清 NFT 在藝術領域真正的位置。
投機退潮之後
說實話,2021-2022 年的 NFT 狂潮有多少是關於藝術,有多少只是金融遊戲,大家心裡都清楚。那些像素頭像、隨機生成的圖案、動物卡通——它們的價值更多來自稀缺性炒作和社群認同,而非美學或創作深度。
當以太幣價格崩盤,當投機資金撤出,那些只為快速轉手而生的「藝術品」自然就失去了意義。OpenSea 的交易量跌了九成,無數項目變成孤兒,這是市場自我修正的必然。
但泡沫爆破恰恰過濾掉了雜訊。那些真正在用區塊鏈技術探索藝術可能性的創作者,現在反而有了更清晰的空間。
認真的創作者還在
我們最近關注到一些藝術家,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把 NFT 當成快速致富工具,而是當成新的創作媒介。
例如數碼藝術家 Refik Anadol,他用機器學習生成的抽象影像本來就在美術館展出,NFT 只是發行和收藏的另一種形式。他的作品不依賴炒作,而是有清晰的美學語言和技術實驗性。即使在市場最冷的時候,這類作品的收藏需求依然穩定。
還有一些藝術家在探索 NFT 的「可編程性」——作品可以隨時間變化、根據外部數據改變樣貌、甚至與持有者互動。這種動態性是傳統畫布或雕塑做不到的。當投機客離場,這些真正的創新實驗反而浮出水面。
機構的態度轉變
有趣的是,當散戶炒家退潮,傳統藝術機構開始認真看待 NFT 了。
泰特美術館去年收藏了幾件早期加密藝術作品,不是因為它們值多少錢,而是它們在藝術史上有文獻價值。蓬皮杜中心也在建立數碼藝術收藏,NFT 是其中一個類別。這些機構的介入,某程度上給予了 NFT 藝術正當性。
畫廊的態度也在調整。早期是盲目跟風,現在變成謹慎篩選。有些畫廊開始代理認真的數碼藝術家,把 NFT 當成版畫或攝影那樣的媒材來對待。發行量控制、版權說明、展示方式——這些傳統藝術市場的規則慢慢移植到數碼領域。
技術的實際用途
拋開投機,區塊鏈技術對藝術圈確實有幾個實際用途。
首先是來源認證。傳統藝術市場的假畫問題一直很嚴重,NFT 的不可篡改特性提供了一種數位證書。雖然不能完全杜絕造假,但至少多了一層驗證機制。
其次是版權分潤。智能合約可以設定每次作品轉手時,藝術家自動獲得一定比例的版稅。這在傳統市場很難實現——一幅畫在二級市場賣天價,原作者通常分不到一毛錢。NFT 的可編程性改變了這個結構。
還有展示方式的革新。數碼藝術一直面對「如何收藏」的問題,你不能把一個影像檔掛在牆上。現在有專門為 NFT 設計的數位畫框,有虛擬展廳,有元宇宙畫廊。這些新的展示語境正在形成。
美學的真正考驗
不過技術歸技術,藝術終究要面對美學判斷。NFT 藝術到底提供了什麼新的視覺經驗或觀念突破？
我們看過太多只是把傳統繪畫數位化就當成 NFT 賣的案例,這完全沒有發揮媒材特性。真正有意思的 NFT 藝術,應該是只能以這種形式存在的作品——它的互動性、生成性、分佈式特徵,構成了作品本身的意義。
有些藝術家在做「鏈上生成藝術」,代碼儲存在區塊鏈上,每次執行都產生獨特的視覺結果。這種把演算法當成創作工具的方法,延續了六十年代以來的生成藝術傳統,但加入了區塊鏈的永久性和可驗證性。
也有藝術家在探索 NFT 的社會性——作品的意義來自持有者社群的集體行為,所有權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種觀念藝術的路徑,其實很接近七十年代的概念藝術實驗。
市場會找到平衡
我們不認為 NFT 會「取代」傳統藝術,就像攝影沒有殺死繪畫,錄像沒有消滅雕塑。它只是當代藝術生態裡的另一個選項。
未來的藝術市場很可能是混合的：有些藝術家兩邊都做,有些畫廊同時展出實體和數碼作品,有些收藏家的牆上掛油畫,數位畫框裡放 NFT。媒材之間不是零和競爭,而是各自發展出適合的語言和受眾。
泡沫爆破其實是好事,它清理掉了投機泡沫,讓認真的創作者和收藏者重新定義這個領域的規則。那些只想快速翻倍的人已經走了,留下來的是真正關心藝術的人。
仍在書寫的歷史
五年前 Beeple 的天價成交,十年後回看可能只是歷史的一個註腳。真正會被記住的,或許是那些在泡沫前後都堅持實驗的藝術家,是那些認真思考數碼媒材本質的作品,是這個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新美學語言。
我們現在處於很有趣的時刻——炒作退潮了,但技術還在,創作還在,問題也還在。NFT 藝術會往哪裡去,沒人有標準答案。但這種不確定性,本來就是當代藝術最迷人的地方。
或許十年後再回看,我們會發現 2026 年才是 NFT 藝術真正的起點。當市場冷靜下來,當技術成熟起來,當美學語言清晰起來——那時候的作品,才配得上被收進美術館的數碼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