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

陶藝復興:當代藝術家為何重新愛上泥土

陶藝復興:當代藝術家為何重新愛上泥土

上個月在一家畫廊看展,整個空間擺滿了陶瓷作品。不是傳統的碗盤花瓶,而是扭曲的、抽象的、甚至有點怪誕的立體形態。有些表面保留了手指按壓的痕跡,有些釉色像宇宙星雲,有些刻意做出開裂和不完美。

藝術家是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創作者,原本學雕塑,這幾年轉向陶藝。「泥土有種直接性,」他說,「你的手和材料之間沒有距離,每個動作都會留下痕跡。在這個什麼都數位化的時代,這種物理性反而很稀有。」

他的話點出了一個現象:陶藝正在當代藝術圈強勢回歸。

從工藝到藝術的身份轉變

陶藝在藝術史上的地位一直很尷尬。它被歸類為「工藝」或「裝飾藝術」,地位低於繪畫、雕塑這些純藝術。美術館的陶瓷收藏通常在工藝部門,而不是當代藝術部門。

但過去十年,這個界線開始模糊。越來越多當代藝術家選擇陶瓷作為創作媒材,而且他們的作品明確拒絕「工藝品」的定位——這些陶瓷不是要實用,而是要表達觀念、挑戰形式、實驗材質。

藝術家 Sterling Ruby 的大型陶瓷雕塑在巴塞爾藝博會賣天價,Lucio Fontana 的陶瓷作品被古根漢美術館收藏,草間彌生也有圓點南瓜的陶瓷版本。這些例子告訴市場:陶瓷不只是茶杯和花瓶,它可以承載和任何媒材一樣複雜的藝術語言。

香港也有這個趨勢。我們認識幾位本地藝術家,他們原本做裝置或影像,最近都開始實驗陶藝。有位藝術家說,她喜歡陶瓷的「不可控性」——窯燒過程有太多變數,溫度、濕度、釉料化學反應,最終結果往往和預期不同。這種和材料的協商,是數位創作給不了的體驗。

手作的逆襲

陶藝復興某程度上是對數位時代的反動。當一切都可以 3D 列印、演算法生成、大量複製,手工捏製的泥土反而成了稀缺的真實感。

捏陶是極度身體性的創作。泥土的濕潤觸感、拉坯時的離心力、雙手施力的微妙控制——這些感官經驗是螢幕前找不到的。對長期盯著電腦工作的當代人來說,這種物理勞動有種療癒的質感。

我們參加過一次陶藝工作坊,親身體會到這種魅力。當雙手按進旋轉的泥土,感受它在指間緩緩升高成形,那種專注和滿足很難用言語描述。做完一個碗,即使歪歪斜斜,也會捨不得丟掉——因為它承載了你的時間和觸感記憶。

這種手作的不完美,在當代美學裡反而成了價值。那些釉色不均、形狀略微歪斜、表面有指紋痕跡的陶器,顯示了製作過程的真實性。它們拒絕工業化的標準化,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材質的詩意

泥土是最古老的藝術材料之一。人類幾千年前就開始用它做器皿、雕像、建築。當代藝術家重新使用陶瓷,某程度上是在和這段漫長的歷史對話。

有些藝術家刻意參考古代陶器的形制,然後用當代語言重新詮釋。例如做出形似青銅器的陶瓷作品,但表面施以霓虹色釉,古典和當代在物件上碰撞。這種時間性的疊加,製造出很有張力的視覺效果。

也有藝術家探索陶瓷材質本身的可能性。泥土可以光滑如玉,也可以粗糙如石;可以薄如紙片,也可以厚重如岩石。釉料的化學反應帶來無窮變化——金屬光澤、裂紋肌理、乳濁質感。每一窯打開都是驚喜或災難,這種不確定性是創作的一部分。

我們特別喜歡某些藝術家對「失敗」的利用。開裂、變形、釉色失控,這些在傳統陶藝裡是缺陷,但當代藝術家會把它們當成作品的一部分。那些因高溫扭曲的形狀、意外產生的釉色流動,反而成了獨特的美學語言。

慢的抵抗

陶藝是慢的藝術。從揉泥、成形、陰乾、素燒、上釉、本燒,整個過程可能要幾週甚至幾個月。這種緩慢和當代生活的快節奏形成對比。

在這個即時滿足的時代,願意花幾週等待一件作品完成,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藝術家不能催促泥土快點乾,不能跳過窯燒的時間,只能等待、觀察、調整。這種對時間的尊重,是數位創作缺乏的維度。

我們訪問過一位陶藝家,她說自己喜歡陶藝的「儀式感」。每次開窯都像拆禮物,即使做了幾十年,那種期待和緊張從未消失。成功的作品帶來巨大滿足,失敗的作品也是學習。這種和材料的長期相處,培養出一種耐心和謙遜。

對觀眾來說,陶瓷作品也邀請慢速觀看。你需要繞著它走、從不同角度觀察、注意光線在釉面上的變化、感受形狀的重量和平衡。它不是一眼看完的平面圖像,而是需要時間探索的立體存在。

功能與觀念的曖昧

當代陶藝有趣的地方,是它在「可用」和「純觀賞」之間的曖昧位置。

有些藝術家做的陶瓷作品看起來像碗、杯、瓶,但刻意做得無法使用——比例不對、重心不穩、開口太小。這種「幾乎可用但不能用」的狀態,挑戰了我們對器皿的既定認知。它們讓你思考:為什麼碗一定要能裝東西?形式本身不能就是目的嗎?

也有藝術家走相反的路線,堅持陶瓷的實用性。他們做的杯子確實可以喝茶,盤子確實可以盛菜,但設計和製作都達到藝術品的水準。這種主張是:日常器物也可以是藝術,美不必和生活分離。

日本的「用之美」哲學在這裡很有啟發性。一隻手工茶碗,使用時會因茶漬逐漸變色,留下時間的痕跡,這本身就是美的一部分。當代藝術家借鑑這種思維,讓作品在實用和觀念之間流動。

陶藝教育的熱潮

陶藝的回歸不只在藝術圈,也在大眾文化裡發酵。香港這幾年開了很多陶藝工作室,週末班經常爆滿。參加者有上班族、家庭主婦、退休人士,他們不一定要成為藝術家,只是想體驗手作的樂趣。

這種大眾化某程度上推動了陶藝在當代藝術的地位。當越來越多人親身接觸過材料,他們會更能理解和欣賞藝術家的創作。陶瓷不再是遙遠的工藝,而是可以觸摸、可以實踐的媒介。

藝術學院也在調整課程。以前陶藝可能只是雕塑系的一個小單元,現在很多學校開設專門的陶藝工作室,配備專業窯爐和設備。年輕藝術家有更多機會實驗這個媒材,也有更多展覽和畫廊願意展出陶瓷作品。

市場的認可

藝術市場是最現實的指標。當陶瓷作品開始在拍賣會上賣高價,當重要藏家開始收藏當代陶藝,這個媒材的地位就真的改變了。

過去幾年,我們看到陶瓷作品在 Art Basel、Frieze 這些頂級藝博會上出現。有些畫廊專門代理陶藝家,辦個展、出版專書、推向國際市場。這在十年前很少見,現在已經成為常態。

當然,市場的接受也帶來商業化的風險。當陶瓷變成「好賣」的媒材,會不會有藝術家為了迎合市場而創作?這是所有藝術形式都面對的問題。但至少現在,陶藝家不用再為媒材的地位辯護了。

泥土的未來

陶藝的復興不是懷舊,而是當代藝術在尋找新的表達可能。在概念藝術、裝置、錄像主導的幾十年後,藝術家重新對材料的物理性感興趣。泥土提供的不只是造型的可能,還有觸覺的、化學的、時間性的、偶然性的多重維度。

我們相信這個趨勢會持續。在越來越虛擬的世界裡,人們需要真實的、可觸摸的、帶有溫度的物件。陶瓷正好滿足這種需求——它古老但當代,傳統但實驗,實用但詩意。

下次逛展覽,如果看到陶瓷作品,不妨多停留一會。繞著它走,觀察光線在釉面的流動,想像藝術家的手在泥土上施力的瞬間。那些看似靜止的形狀,其實記錄了火、水、土、時間的漫長對話。

那對話從幾千年前開始,到現在依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