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

街頭藝術的合法化:收編還是解放?

街頭藝術的合法化:收編還是解放?

上個月,政府在觀塘工廈外牆劃出十米長的「合法塗鴉區」。開幕當天來了官員、記者、社區組織。一位年輕的街頭藝術家被邀請現場創作,他在牆上噴繪了一隻彩色鳥,象徵「創意飛翔」。鏡頭閃個不停,新聞稿說這是「推動社區藝術發展的重要一步」。

我們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官方認可的場景,想起兩年前同一條街上,有人在深夜噴下「這城市在睡覺」幾個字,第二天就被食環署洗掉了。

街頭藝術的合法化,到底是給予創作自由,還是溫柔的收編?

從非法到藝術品

街頭藝術的本質是非法性。Banksy 不會申請許可才去畫,塗鴉客在地鐵車廂留下標籤是對公共秩序的挑釁。正是這種越界的姿態,讓街頭藝術有了批判力量。

但當美術館開始辦街頭藝術展,當拍賣行把剝下來的塗鴉牆面賣天價,當政府劃出「合法塗鴉區」,這種力量就曖昧起來了。藝術被馴化了,變成可管理、可消費、可展示的文化商品。

我們不是說街頭藝術家不該進美術館,而是當整個系統把「反叛」包裝成「創意」,把「破壞」重新定義為「美化」,原本的批判性就被稀釋了。那些在合法塗鴉牆上創作的年輕人,很難說他們在做的還是「街頭藝術」,或許只是「戶外壁畫」。

誰定義什麼是藝術

合法化的過程也是權力介入的過程。誰來決定哪些塗鴉可以保留,哪些要清除?標準是什麼——美學價值、政治安全、還是商業潛力?

倫敦有個著名案例。Banksy 在 Shoreditch 畫了一幅諷刺作品,當地政府趕緊用透明板保護起來,還劃為「文化資產」。但同一條街上其他塗鴉客的作品,依然被當成破壞公物清洗掉。這種選擇性保護,實際上是在用「藝術」之名進行審查。

香港也有類似的矛盾。政府說要推廣街頭藝術,但前提是「健康正面」、「美化社區」。那些批判地產霸權、諷刺政治的作品,會被歸入破壞還是藝術?答案很明顯。合法化的街頭藝術,只能是安全的、裝飾性的、不冒犯任何人的。

空間的政治

街頭藝術最大的力量在於它佔據公共空間的方式。它不需要畫廊門票,不需要藝術教育背景,路過的人都能看見。這種不請自來的存在,挑戰了「誰有權使用公共空間」的問題。

但當政府劃定「合法塗鴉區」,這種空間政治就被逆轉了。創作被限定在特定區域,其他地方依然是禁區。街頭藝術從游擊戰變成了圈養,從佔領變成了被授予。

我們去過深水埗那面著名的塗鴉牆。每隔幾個月,區議會會「活化」一次,找藝術家來畫新的壁畫。畫面確實精美,有些還有社區故事。但站在那面牆前,你不會感受到街頭藝術的野性,只會覺得這是一面官方批准的畫布。

真正的街頭藝術應該是突然出現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天橋底、廢棄工廠、後巷牆角。它的出現本身就是宣言:這個空間我也有權使用。合法塗鴉區消解了這種空間奪取的力量。

商業化的雙面刃

另一個合法化帶來的後果是商業化。當街頭藝術家有了名氣,品牌會找他們合作,地產商會請他們美化樓盤,畫廊會代理他們的作品。

這不完全是壞事。藝術家也要生存,把街頭美學帶入商業空間,某程度上也是擴大影響力。但問題是,當創作開始考慮客戶需求、品牌形象、市場接受度,那種原始的自由和冒險精神還剩多少?

我們看過太多從地下走到地上的街頭藝術家,風格越來越安全、越來越裝飾化。那些讓他們成名的粗糙、直接、不妥協的力量,在商業合作裡慢慢磨圓了。或許這是必然的代價,但也確實讓人感到可惜。

香港有些年輕塗鴉客堅持匿名,拒絕商業化,繼續在深夜冒險創作。他們的作品可能撐不過一週就被洗掉,但那種瞬間性和非法性,恰恰是街頭藝術最迷人的地方。

社區美化的迷思

支持合法化的人常說,街頭藝術可以美化社區、活化舊區、吸引遊客。這聽起來很正面,但實際運作起來,往往變成士紳化的工具。

外國有很多案例。某個破舊社區被街頭藝術「活化」之後,開始出現文青咖啡店、設計小店、創意園區。租金上漲,原本的居民被迫搬走,社區的性格徹底改變。街頭藝術不是為社區服務,而是為地產增值服務。

香港的情況稍有不同,但邏輯類似。當政府或發展商用街頭藝術包裝某個區域,往往是為了改變它的形象,吸引不同階層的消費者。藝術成了城市規劃的化妝品,遮蓋更深層的社會問題。

真正的社區藝術應該是由下而上的,是居民自發表達、記錄、反抗的媒介。當它變成由上而下的「美化工程」,就失去了根。

兩條平行的路

或許我們不該把街頭藝術看成單一的東西。實際上它已經分裂成兩條路。

一條是體制內的街頭藝術——合法塗鴉牆、政府壁畫項目、商業合作、畫廊展覽。這些創作在形式上借用街頭美學,但本質上已經是另一種藝術實踐。它們有價值,可以把這種視覺語言推廣給更多人,讓不進美術館的觀眾也能接觸當代藝術。

另一條是依然堅持非法性的地下塗鴉。它們拒絕被收編,繼續在深夜出沒,繼續冒著被捕的風險,繼續用最直接的方式佔領空間、發出聲音。這些作品可能粗糙、可能短命,但保持了街頭藝術最初的精神。

兩條路不一定對立,但也不該混為一談。我們需要認清合法化帶來的是什麼,放棄了什麼。

反叛可以被授權嗎

回到最初的問題:街頭藝術的合法化是收編還是解放?

我們的答案是,這是一種交換。藝術家獲得了創作空間和生存資源,但交出了部分自主性和批判力量。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值得的;對另一些人來說,這是不可接受的妥協。

真正的反叛不可能被授權。當你需要申請許可才能塗鴉,當你的作品要符合「正面健康」的標準,當你開始考慮觀眾接受度,你做的就不再是反叛,而是獲准的表達。

但這不代表合法化毫無意義。它至少打開了對話的空間,讓街頭藝術不再只是「破壞公物」,而是可以被討論、被欣賞、被思考的文化現象。關鍵是我們不要被這種合法性麻痺,以為一切都很美好。

下次經過那些色彩繽紛的合法塗鴉牆,不妨想想:這面牆上缺少了什麼?那些不被允許出現的內容,或許才是街頭藝術真正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