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花了一整天重新整理書房。把書全部搬下來,清空書架,然後思考怎麼重新擺放。不只是「整齊」那麼簡單,而是在想:什麼樣的安排能讓空間更舒服、更好用、更有美感？
整理完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這個過程很像在策展。選擇什麼留下、什麼捨棄、怎麼組合、怎麼呈現——這些決定背後都有設計思維在運作。
或許我們都可以用藝術家或設計師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的生活空間。
減法的藝術
整理的第一步永遠是減法。把不需要的東西拿掉,空間才有呼吸的餘地。
這聽起來像近藤麻理惠的「怦然心動整理法」,但設計思維更進一步:不只問「這個東西讓我心動嗎」,還要問「它在空間裡的視覺作用是什麼」。
我們發現有些物件本身沒問題,但放在一起就製造視覺噪音。例如書架上原本塞了書、相框、小盆栽、紀念品、充電線。每一樣單看都合理,但組合起來就顯得凌亂。減法的關鍵是識別出「視覺重點」,其他東西要麼收起來,要麼重新安置。
極簡主義藝術家 Donald Judd 設計的傢俱和空間,是很好的參考。他的紐約住宅幾乎沒有多餘物件,每件傢俱都有明確的功能和位置,空間因此顯得寬敞、寧靜、有力量。這不是冷漠的空,而是克制的美。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那種程度,但概念可以借鑑:少一點,但每一件都是精心選擇的。
留白的智慧
整理最常見的錯誤是填滿。書架塞滿書、牆面掛滿畫、桌面擺滿東西,好像留白就是浪費空間。
但設計師知道,留白本身就是設計元素。空白的牆面讓視線休息,書架上的空格讓擺放的物件更突出,桌面的空白區域讓整體看起來更整潔。
中國畫的「計白當黑」是同樣的道理。墨色固然重要,但留白的處理決定了畫面的氣韻。家居空間也一樣,那些什麼都沒放的角落、空出來的層板、沒有裝飾的牆面,它們讓空間有了節奏和層次。
我們重新擺書架時,刻意在每層之間留了一些空格。這樣視覺上不會太擁擠,也方便日後加入新書。有些層板乾脆空著,只放一兩件小物件——一個陶瓷花瓶、一塊撿來的石頭。這些留白反而讓那幾件物件變成視覺焦點。
色彩的協調
走進某些人的家,會覺得視覺很舒服,但說不出原因。很多時候是色彩協調的功勞。
設計師在規劃空間時會考慮「色彩計劃」——選定幾個主色調,其他顏色圍繞這些基調變化。例如以白、灰、木色為基底,點綴一兩個重點色,整體就會和諧。
我們觀察過一些美學感強的家居空間,發現它們通常遵循 70-20-10 原則:70% 主色調(通常是中性色),20% 次要色彩(相近或對比色),10% 強調色(小面積的鮮豔色)。這種比例讓空間既統一又不無聊。
實際操作時可以這樣想:如果你的牆面是白色、地板是淺木色,這就是 70% 的基底。沙發或窗簾可以是灰藍或米色,佔 20%。抱枕、花瓶、書封這些小件用一點鮮豔色點綴,就是那 10%。
還有一個技巧是「同色系漸層」。例如書架上的書,可以按顏色深淺排列,從深藍到淺藍,從深綠到淺綠。這種排法視覺上很舒服,雖然不實用(找書要靠顏色而非作者),但作為展示很有效果。
材質的對話
空間的質感不只來自顏色,還來自材質。木頭、金屬、布料、陶瓷、玻璃——不同材質的組合會製造豐富的觸覺和視覺層次。
我們喜歡在同一個空間裡混用幾種材質。例如木質書桌配金屬檯燈,粗麻地毯配陶瓷花瓶,布沙發旁邊放玻璃邊几。這種對比讓空間有變化,但不會亂,因為每種材質都有其質感的完整性。
日本的侘寂美學(Wabi-sabi)很強調材質的自然老化。木頭的裂紋、金屬的鏽斑、陶器的開片,這些「不完美」反而是美的一部分。當代設計也越來越接受這種思維,不追求嶄新光亮,而是欣賞材料本身的生命感。
我們家裡有張老木桌,表面有很多使用痕跡,本來想打磨重新上漆,後來決定保留。那些刮痕、水漬、歲月的包漿,記錄了這張桌子的故事。放在空間裡,它比新傢俱更有溫度。
光線的設計
光線是最容易被忽略,但影響最大的設計元素。同一個空間,白天和晚上、陰天和晴天,感覺完全不同。
自然光是最好的光源。整理空間時要考慮窗戶位置——哪些區域採光好,適合放工作桌或閱讀椅；哪些區域較暗,可以當收納或休息區。有些人會在窗邊放高大的植物,讓陽光穿過葉片灑下來,光影變化很美。
人工照明更需要設計。一個房間如果只有一盞頂燈,會顯得平板沒層次。設計師通常會用多層次照明:環境光(天花板燈)、任務光(桌燈、閱讀燈)、重點光(照畫燈、裝飾燈)。這樣空間有明有暗,層次豐富。
我們很喜歡暖黃光,它比白光柔和,讓空間有溫暖的氛圍。但工作區可能需要白光,讓人保持清醒。不同區域用不同色溫的燈,也是一種空間分區的方法。
還有一個細節:調光器。可以調節亮度的燈讓空間更靈活,早上需要明亮,晚上可以調暗營造放鬆氛圍。這種控制感會提升居住的舒適度。
動線的流暢
好的空間設計不只是視覺上美,還要用起來順手。這涉及動線規劃——人在空間裡怎麼移動、怎麼使用各個區域。
我們重新整理時會想:從門口進來,視線第一個落在哪裡？那個位置應該放什麼,才不會讓人感覺雜亂？從書架走到書桌,路線順暢嗎？會不會被椅子或其他傢俱擋住？
日本的住宅設計很講究動線。他們會用平面圖仔細規劃,確保每個動作都有效率、不浪費空間。雖然我們不需要那麼專業,但可以借鑑這種思維:觀察自己的生活習慣,讓空間配合習慣,而不是反過來。
例如常用的書應該放在伸手可及的層板,不常用的可以放高處或低處。常穿的外套掛在門邊,不是衣櫃深處。這些小調整累積起來,會讓日常生活順暢很多。
個人性的展現
最後,設計思維不是要把家變成雜誌照片裡的樣板間,而是創造屬於你的空間。
那些有個性的家居空間,通常都有些「不完美」的地方——旅行帶回的紀念品、朋友送的畫、自己拍的照片、收藏的黑膠唱片。這些物件不一定符合設計原則,但它們承載記憶和情感,讓空間有了靈魂。
關鍵是怎麼展示這些個人物件。不是堆在一起,而是精心編排。例如把旅行紀念品集中在一個展示櫃,用不同高度和間距擺放,讓它們像小型博物館展覽。把照片裝框掛成照片牆,注意框的統一性和排列的節奏。
藝術家 Louise Bourgeois 的紐約公寓就是很好的例子。空間裡充滿她的作品、收藏、工作材料,但不會顯得凌亂,因為每樣東西都有其位置和理由。那是一個非常個人化,但同時也非常有美學意識的空間。
持續的調整
空間整理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續的過程。季節變化、生活階段改變、審美品味演進,都會讓你想重新調整空間。
我們把整理當成一種創作實踐。每隔幾個月就會重新檢視某個角落,問自己:這樣還滿意嗎？有沒有更好的安排？這種持續的對話,讓空間保持活力,不會變成固定不變的展示。
而且整理空間也是整理思緒。當你決定留下什麼、丟掉什麼、怎麼安排,你其實在釐清自己的價值觀和生活優先順序。這個過程本身就有意義,超越了表面的「收納」。
日常美學的實踐
用設計思維整理家居,本質上是把美學意識帶入日常生活。你不需要是設計師或藝術家,只需要對空間有意識、有感受、願意花時間思考和調整。
那些整齊但沒有美感的空間,和有美感但略帶凌亂的空間,你會選哪一個？我們的答案是後者。完美的秩序固然好,但如果犧牲了個性和溫度,就失去了家的意義。
下次整理房間時,不妨放慢速度,用策展的心情對待每件物品。想像你在佈置一個小型展覽,主題是「我的生活」。那些書、那些物件、那些角落,都在訴說你是誰,你在意什麼,你想要什麼樣的日常。
這才是設計思維真正的價值——它讓生活本身成為一種美學實踐。
